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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的战争与和平(《苏丝黄的世界》书评)

publish /文    2007-2-9 22:39:11


郭玉洁/文

在出差途中,她突然打包订票,说要去上海参加一个PARTY:“这可是我第一次以苏丝黄的身份参加活动哦!”看得出,苏丝黄为这次公开活动颇伤脑筋。她翻开衣箱,原来准备的一条蓝色棉布长裙,太素了,外面套上一件黄色风衣,才会鲜亮一点。只是刚刚在广西北海剪了酷似刘胡兰的齐耳短发,这——似乎不像苏丝黄吧?

苏丝黄心里打着鼓,仍然以自信无物的态度——无论作为一个国际政治记者,还是性专栏作家,都需要这副拽模样——去了上海。

两天后,苏丝黄从上海回到昆明。她以一贯的幽默态度,讲一路的趣事,参加PARTY的路上打不到出租车,挤公共汽车夹到脚,在PARTY上如何和各色人等周旋,突然说,就这一次,以后再也不公开露面了,要保持神秘感。

从某个角度来讲,我觉得应当如此。在这三年的写作中,苏丝黄已经不是一个肉身,她是一个创造出来的人物。机智,像一道闪电,令人眼前一亮,但难以捉摸。或者像我曾经说过的,一把刀:薄,锋利。这把刀插入两性关系的缝隙,但与此同时,她十分坦然,重在享受、思考。那么,既然与性有关,她还该是风情万种,一把穿着裘皮大衣、电流四射的、有思想的刀?

再分析下去,谁还能说得出,苏丝黄是什么样?

也许有一个模板在前,《性与都市》(Sex and the City)里的女主人公Carrie。她和三个单身女性朋友很有魅力,教养良好,事业成功,在纽约经历各种性的冒险,几乎要成为现代女性最羡慕的人物。

受这部电视剧影响、以及试图受其影响的不在少数,但总有一些门槛跨不过去。比如,声称是中国版《性与都市》的电视剧,变成了渴求爱情的“大龄单身女人”。爱情?因没有爱情而不自信、空虚?不要忘了,《性与都市》里四个女人的宗旨是: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,拿性当饭吃。这种自信和坦然,是一切的前提。在这个前提之下,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尴尬,而不是伤害。有了这个前提,一切都是容易被理解的。但是在中国,对性的讨论,不仅在公共媒体上属于禁忌,最重要的是,它已经在内心扭曲。道德感、性别的偏见,都在约束我们认识自己的性。所以我们看到的性讨论,不是性知识咨询,就是“如何俘获男人的心”,“如何抓牢自己的老公”,之类。

而苏丝黄是最少束缚的,因此也最好玩。放下无谓的道德感、偏见,才能坦然的讨论性——两性间的战争与和平。从形式上说,专栏文章,和相对独立的电视剧集正好对应。它最适宜一个主题之下的话题性书写。

一定会有人拿爱情的俗套来说事,没有爱情能有性么?但是爱情是什么?那里包含了诸多幻觉、权力关系,难以捉摸,因此容易被粉饰。剖析爱情,不如说性来得直接,至少它是实实在在的,尽管被许多人假装看不见。——与其说爱中之性,不如说性中之爱。


《苏丝黄的世界:All about S》
(单向街丛书之一)
苏丝黄/著
文汇出版社
2006年6月版

自然,不存在毫无立场的发言。去除束缚,是一种基本态度。那么束缚是什么?成见,隐藏在旧道德和男性沙文主义之下的成见。苏丝黄在一次说,为什么男人都肆无忌惮的评论女人的胸部大小,而没有人评价一下他们那玩意儿的尺寸?下一次他们再说,我就说他们的“芦笋”大小。这是我所喜欢的苏丝黄的态度,不躲避,不像传统道德里的暗自含恨,而是坦然的拿出相反视角。

问题是,为了保持这种无束缚的状态,要给主人公们设定无束缚的环境,找到对等的男人,受过良好教育,对性有开放的观念,并不是容易的事。我私下揣测,这也是为什么,苏丝黄的男主人公很多都是外国人。大约中国男人进入,就变成千篇一律的和男性沙文主义作战,变成胸部和“芦笋”的大战,紧张而古怪。不在放松和平等的状态,是没有趣味可言的。所以苏丝黄说,这个专栏,男人女人都爱看,但女人看了爱,男人看了怕。

我始终觉得,这是一个困境。一方面说明了中国性意识的成见之深,另一方面,不能写出本国、本城的性状况,也是一件可惜的事。但有一次,我突然想到,这也是有可能解决的。

那次,苏丝黄和朋友坐出租车去吃饭。朋友抱怨说,最近失眠很厉害。苏丝黄说,你知道吗,性生活治失眠特别好。一如既往的,她能把所有问题都扯到性方面,也一如既往的语气自然,好像在说,喝点热水就行。朋友说是吗,嗯,倒也有可能,我和老公最近是不太和谐。正说到这里,车到了。还没来得及付钱,司机转过头对苏丝黄说,您是教练吧?所有人都愕然,教练?什么教练?司机说,您说得对,就得那么治!

被出租车司机引为知己,苏丝黄的得意程度,我想不亚于稿费的上涨,或者温州民营企业老板的追捧。性在中国,也是一个重要、隐秘的东西。我相信被谈论得不少,但都是坏了方向,什么时候能进行正当、有趣的讨论,我想不仅我,出租车司机也很期待。

生活中的苏丝黄,在写作性专栏之余,还是一位出色的国际政治记者。老子已经说过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。”大事与小事,原本有相通之处。国际的大事,和男女关系一样,合纵连横,时战时休。王安忆在早期的小说里,就经常写到男女之间拉锯战一样的性与爱,但那是艰难细密的,也是残酷的。而苏丝黄是轻灵的,跳跃的,举重若轻。

这就是苏丝黄的另一个特点:机智。在文章里,幽默的句子比比皆是。这种机智首先来自智力上的癖好,总是引你多转个弯,才会心一笑。

机智和段子之间的区别,还在于前者是懂得,所以留了许多余地。在一句总结背后,是许多的沉默。我总是喜欢苏丝黄的许多结尾,在小故事、警句层出不穷之后,一个含蕴不尽的结尾,沉默结束了一切。

这让我想起,也是那次出差途中,我和苏丝黄坐大巴从南宁出发,去中越边境。之前,我们聊起许多往事,苏丝黄非常认真、严肃。终于讲累了,两个人恢复了寡言的常态,做一对沉默的伙伴。开车前,我们坐在车上默不作声的啃鸡爪。乘务员实在忍不住了,对我们说:你们俩系上安全带再吃好不好?我们俩看着油乎乎的手一乐,突然发现自己坐在第一排,车下一排民工,隔着车窗看我们啃鸡爪的狼狈样子。于是相视大笑。

(郭玉洁,《生活》杂志资深编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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